马牛's profilemaniuBlog Tools Help

Blog


    May 31

    8、脚印

    现在,你又要开始你的老本行了,会不会有点儿生疏?毕竟荒废了这么久。这么长时间你都去哪儿了?我既没在客厅的木地板上看到你,你也没出现在卧室的床边毯上,卫生间、飘窗、桌子椅子上,所有你会出现的地方我都细细查看过了,什么也没出现。你都去了哪儿?
    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你还是用那句“我就在她的拖鞋和脚底板下面”来敷衍我,我就知道是这样。那么好吧,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女人在门口穿好鞋,站起来,男人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她在几双鞋之间犹豫不定,最后才选了这双白色运动鞋。从穿了这么久时间的拖鞋直接跳到运动鞋,还真有点儿不习惯。她对男人抱歉地笑笑,跟着他走了出去。
    楼梯踩上去有点儿晃。以前不是这样的。不知是她久未出门的错觉还是楼梯真的出了问题。走在前面矮下去的男人好像没有感觉到。也可能,他感觉到了,正隐秘地享受着这种晃悠。搬来这里之前,他们就住过一幢危楼,只要有人上下楼梯整幢楼就会轻微地晃悠,每次都把她吓得要死,他却始终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有时表现得还很享受的样子,楼梯危及到性命的晃悠也会上瘾吗?
    走出单元楼,楼口放的两排她一直叫不上名字的花全枯了,只剩些干叶子和未来及得开放就干掉的花苞挂在上面,这让她觉得平时和气的邻居,这些花的主人内心或多或少都有阴影,不然也不会收拾都懒得收拾吧,真是作孽。她假装整理鞋带,蹲下身子看了看鞋底,上面粘了几片干掉的残碎的花瓣。她将它们小心地夹在指缝,放进口袋。
    和小区商店凑在一起的小广场还是空无一人。不用说,人们都去了商店。每个人好像都是为了获取而生,卖力工作获得钞票之后就是不厌其烦地一趟趟进出商店换回需要的东西。很久以来就一直是这样,他们慷慨地将原本就不大的小广场让位给了雨雪风沙和成堆的垃圾。他们迟早会把它糟践成一个垃圾回收站的。这样想着,她不由得用手捂住了鼻子,低头查看脚上的鞋有没有瞬间变黑。
    男人出大门的时候破天荒地和门卫打了个招呼。他冲门房巴掌大的小玻璃窗里挥了下手,表示“走了”。似乎,他们这趟出行缩在小窗户里的脏老头子事先已经得到消息,男人必须给出一个她无法破译的手势才能通过。
    May 29

    7、沙发

    我身上的这对男女,我不看都知道谁在左边谁在右边,虽然它们都一动不动,貌似冷静地坐着。左边的大一些,软一些,温度也比右边的稍高,但重量却不及右边。右边的没有左边的那股淡淡的药味儿,它偶尔会动一下,我猜是他把左腿搁在右腿上,或者相反。
    它们坐得时间太久了,久得我都出现了错觉。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这两个人的四瓣屁股恍惚变成了一个人的两瓣屁股,就是说我身上坐着的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一个体型比他们大两倍的怪物。或许这就是我被语言再次催眠的结果吧。
    女人抱怨着,说药太苦,男人说苦也得喝,不然怎么办,女人说我真不想喝下去了,再喝下去我会死的,男人说别说气话,是药都会有副作用,再坚持一阵子吧。女人还想说什么,可一想到要说的话已经说过很多遍说得她自己都恶心了,就咽下去,却把眼泪咽了上来,呜呜地哭了。男人情绪受到影响,他开始有些烦躁,他下意识地取出包里带回的医学资料,打发时间似地翻了起来。
    现在,这两只屁股一个不如一个,它们都不安份地乱动着。左边的随着抽泣的身体不断地一顿一顿,像吃得太急被噎住的人那样不厌其烦地一下下折腾着,以便尽快摆脱痛苦。右边的完全没有规律可循,它像个迫切需要学会滑冰的毛头小伙子那样不顾一切地扭动着,仿佛每次的扭动真的会让他离目标更近一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它们同时停了下来。一切又恢复到一开始的宁静。
    男人指着报纸中缝的一条不起眼的露骨地伪装成告示的小广告给女人看。女人立即止住哭声,带着泪把身子俯向报纸。估计她看得差不多了,男人问怎么样?她不回答,抹眼睛还在看。短短的几十个字,她肯定早看完了,她在看第二遍第三遍,一遍一遍地看,翻过来倒过去的看,似乎视线一旦离开这则消分息就会不翼而飞再不回来似的。
    我从暗着的电视屏幕的反光看见,这一刻,女人的眼睛大极了。

    6.舌头

    我是一只变来变去的舌头。今天是黑的,明天就会变成绿的,后天,后天可能发紫或发青,我说不准,这要看她喝什么药。那些药也总是变来变去,大包小包地堆了一屋子,都能开个药店了。我想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以喝那么多药,身体又不是筛子,喝多少就是多少。可能她的胃也和我一样,每天都在换颜色,昨天那种,今天又是这种。有东西能透视肠胃的颜色就好了,估计会很梦幻。 你要是觉得我每天都像现在这么开心就错了。你不知道我都遭了些什么罪。这女人很怪,明明有副很好的牙,却不喜欢用它嚼东西,只吃些流食,稀饭啦烂肉啦什么的,她小心地保护着她的牙,不允许它们有丝毫的损伤。她要干什么? 就好比一个痴迷宝剑的人总免不了愉快地用它削削发丝砍砍蚊子腿什么的,我动不动就被拉去测试牙齿的坚硬和锋利。那是一场场由她精心设计的猫玩老鼠的游戏。不论我怎么闪躲,结果还是被逮到,咬住后它并不立即松开,而是一点一点往里面咬,很多回,都咬出血了还不放开。如果咬住的是舌尖就更可怕了,那两个细细的小门牙先是巧妙地将舌尖固定住,然后慢慢往舌尖的末梢滑,同时又不断加力,我痛得要死要活却动也不敢动,免得真被她咬掉一块。 我就做过这样的噩梦,梦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少,变短,变小,被什么东西蚕食着。我清楚地记得起初是从舌尖开始的,我的舌尖被咬掉一块,沙沙沙地,接着又是另一块,我吓坏了,尖叫着醒来。知道是做梦后我又接着睡,不一会儿,那种沙沙声又来了,又开始极有耐心地蚕食刚才所剩无几的舌头,就像有人按了一下电视的暂停键,很快又松开一样。 我知道她讨厌我,恨我,恨不得把我割去喂狗吃。我不过是把那些中药的味道如实地传达给她,做我份内的事罢了,除此之外,我还做什么了? -- 发送自我的 iPhone
    May 27

    5.麻雀屎

    我要是没认错,你就是男人肩膀上的那粒麻雀屎吧?你是从哪儿跟上他的?在路上他没出差子吧?我是说他没碰到他那个时不时就会撞个满怀的老情人吧?算了,不说这个了。

    你身上有一股石灰味儿。你的主人一定吃了太多的土和碎石子儿,要不就是它被人从天上打下来真的掉进了石灰堆里被石灰灌了肠。我猜得对不对?我喜欢灰色的东西。灰蒙蒙的天气,灰色的裙子发带,床单窗帘。它们都符合我的心情,就像现在这样,不好,也坏不到哪儿去。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你知道吗,你让我想到了手边这本小说中男主角熟睡时呼出的口气,我大学画画用过的丙烯颜料,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我摔过的那些跤,我磕破的膝盖上的血和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都好像前世某个夏天的味道。

    来吧,别总在他肩膀上晃,到我这儿来,我给我本书坐。对了,你担心发干变硬吗?时间一长你身上的水分肯定会空气被抽干,就像我们女人一样,你愿不愿意在我的冰箱住一阵子?要是你乐意,你可以一直住下去,保证你不后悔。试试吧,怎么样?放心,你什么都不用干,白天你只需静静地呆在沙发上,天黑了去冰箱过夜,就这么简单,我保证你一年后还是现在的样子,还像现在这样新鲜,湿润,有光泽。你考虑一下吧。

    我知道你的顾虑。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傻子才看不出来。这么说吧,我想有个伴儿,就这么简单。我不想再一个人喝药了,再喝下去我会受不了的。我想有个人一直陪着,早上醒来到晚上睡着这段时间。我觉得你可以,起码你不那么让人讨厌。还有就是,我想怀个孩子,想托你的福。我想让你证明那些药都是没用的,一点儿用也没有,我的嘴巴已经被它们喝坏了,肠胃也糟糕得要命,你也看到了,都是那一碗碗树皮草根之类的东西干的好事儿。

    你会带好运给我的,会吧?你会让我怀个小孩的。要知道,你是从天上来的,从自由自在的飞翔中来的,从虚无飘渺的云朵中来的,我这么说没错吧?好了,你来吧,直接从他肩膀上跳过来好了,跳到我旁边的书上,跳到我手上也行,腿上胳膊上脸上鼻子上都行,随便哪儿,来就好。

    May 26

    4.香水

    她把你从瓶子里放出来后,你想到的不是在新空间里如何自由自在,不是为仍被囚禁瓶中的同类宽心,而是被茶几上的那只碗,确切地说,是它里面的液体散发出的味道困住了手脚。你正试图用你那些前辈惯用的手法将这女人牢牢罩住,为她制造一个移动性很好的香水空间时,这个碗在瞬间被什么东西放大了很多倍,它散发出的怪味道的刺鼻程度也呈几何状增长,仿佛有个声音对你说,你要么走开,要么过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女人也察觉出了这种挑衅。她比你有主意,想都没想就过去了。她在离碗最近的沙发上坐下,谈判似地盯着它,久久地不出声,分明是在等着某个时刻到来。
    电视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仿佛不远处有人按了下相机的拍照键。
    女人收到什么信号似地突然端起碗,放在嘴边,可嘴唇却固执地不肯张开。就这样,嘴唇和那碗东西僵持着,消耗着对方。两分钟后,女人安排右手的拇指和其余四指离开碗沿碗底,吃力地用它托住额头。她为难地哭了起来。
    又一声轻微的哔剥声传来。不过这次女人没有理会。她已经和一个准备与自己的败仗同归于尽的将领没有分别了,她已如死灰。
    她把你从瓶子里放出来,你可要为她想个办法,让她把那碗东西喝了。不然,你会愧疚的。你可以用你前世那花的头脑,花粉的智慧,风的速度和雨的迂回,好好地想一想,总会有办法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样吧。
    女人小心地将那碗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茶几,坐下来开始翻书。很快,她被那一页的内容吸引了,甚至忘了手边的烟和打火机,忘了空气中弥漫的后来又混和了香水的怪味儿。她一定是碰上了书里某个悲惨的情节,男女主人公你一句我一句撕心裂肺的对话和不断升级的失控举动,都将她牢牢套住。她看了一段又一段,一页又一页,直到有人敲门。
    男人回来了。

    May 25

    3.望远镜

    我再也不会被身后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家伙扭来扭去转来转去了,我终于可以一个人静静地呆着了。我很烦他。对着一个窗口还不够,还要两个,三个,我哪里吃得消。我早盼着有这么一天了,不再被人扭来扭去转来转去,还像以前在商店的货架上一样清静。
    对面窗户里的女人从沙发上起来去开对面的电视,没打开,电源没插好还是电视坏了,谁知道呢。她在电视前面站了一小会儿,又坐回沙发刚才的地置。这次,她随手从沙发后面的书架上摸出本书,看了起来。不知是看得过于仔细还是根本没看进去的缘故,我没见她翻页,末了合上书时仍停留在打开的那页。她又点了枝烟,闭上眼睛吸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未及时弹掉的烟灰断在身上也没察觉。
    男人从卧室出来,从卫生间出来,从餐厅出来,将一小碗咖啡一样的液体放上茶几,摆在她面前,俯下身子对她说了句什么,接着走到门口,穿好外套和鞋,用钥匙拧开反锁的门,出去了。
    现在客厅又剩下她一个人。可能是碗里的东西味道太大,她起身把窗户开到最大,把纱窗也完全打开。这中间,她仰着脸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吓了我一跳,不过还好,她没注意到我。接着,她又依次打开别的窗户和窗纱,让风最大限度地吹进去。可能是动作幅度过大,有几次睡袍险些从身上滑落。于是,她虚掩着卧室的门开始换衣服。
    要是我能望到气味这种东西就好了。我想不出那碗东西的味道。一定很难闻,很刺鼻,不然,沙发上那本靠它最近的书也不会瑟瑟发抖,女人起初倒的那杯白水也不会悄悄地往相反的方向移动。
    有人敲门。发现没人开门后,来人果断踹门而入,吵吵嚷嚷地将我身后的家伙拖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飘过来,考验着我的忍耐力。过了会儿,又有人跑进来,对着地板上的血迹痛哭,啊啊呀呀地喊着一个曾为我付过款的名字:据说是某观星协会的天文爱好者,某单位沉默寡言的小职员,某些妓女的熟客,某箱东西的藏匿者,某黑道组织追杀名单上的一员。

    May 24

    2.坏电视

    我一直在看她。从她穿着睡袍走出卧室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盯着她。她先是去了卫生间。我听到她小便的声音,冲马桶的声音,洗手池放水的声音。最后,牙刷和牙齿摩擦的声音让我脑海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个不足半米的侏儒用把小巧的刷子快速地搓着件打过肥皂的巴掌大的衣服。然后就是长时间的寂静。她一定是在洗手池上方的镜子前久久地注视着里面那张陌生的脸。一定是。梳头用不了这么久,再说梳头化妆也不该在卫生间,得返回卧室才对。有些人就是这样,一觉醒来连自己都变得不认识了,只有对着镜子长时间地核对,确认无误才能接着昨天的自己活。我不能肯定她就是这样,但她在卫生间呆的时间确实过长。
    她带着一脸的倦意出来后并没有走向我,而是又一次进了卧室。卧室的门没有被拉上,我看到她像小学生做功课那样极不情愿地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一面灰尘厚得几乎照不出人影儿的梳妆镜开始化妆。不知是她的视力出了问题还是那面梳妆镜确实没有起到一面镜子应起的作用,我看到她用眉笔把眼圈画得漆黑,用口红将上下两排牙齿涂得血红。到后来,她几乎都是在一下一下地嚼着口红在吃了,仿佛那是一根儿童装的玉米肠。
    梳妆台上的纸巾被她抽去收拾眼圈和嘴巴上的残局的时候,我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里面什么内容也没有,它们只是机械地眨着。我脑海很快又浮现出另外一幅画面:被处以电刑的囚犯已经断气但插销仍未拔下,仍在一刻不停地将电流输送到毫无反应的躯体。
    自从坏掉后,我脑海里时不时就浮现出一些压抑的画面,一幅接着一幅,每幅之间都无关联。可能是坏掉之前我很少“看”吧,看别的人,别的东西,看把我制造出的这个世界,我总是陶醉在“被看”的光环里,却忘了将囤积体内的暴力血腥灵异的毒素排出。如今,这些垃圾时不时就在我身体里翻涌,胃酸一样令人作呕。
    女人已经拿着烟和打火机在我正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仍穿着刚才的睡袍,腰间的带子没有系上,两只乳房时不时溜出来,晃得我小腹都有点儿抽搐了。她侧身从沙发旁的饮水机里接了杯热水,点着烟,突然像打了一针强心剂似地,眼睛开始直愣愣地盯着我,琢磨着我,弄得我心里直发毛。

    May 23

    1.镜子

    每天晚上,把白天看到的再完完整整地梦一遍,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 我想记住一些东西,哪怕全部是关于别人的,可即便这样数十年如一日地练习也无济于事。每天早上醒来面对被天光清理得一干二净的头脑和空洞洞的渴望被填充的眼神,我都会懊恼不已。不会有人理解一面镜子无法存储记忆的痛苦,不会的。
    对面的女人很早就醒了。她只是没有坐起来,没有睁开眼睛。但她早就醒了,我肯定。我比她醒得早,醒来后我一直盯着她的棉被和棉被那头散乱的头发,就好像我每天遗失的梦境都悄悄地溜进了她的棉被,钻进了她的头发,而我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再找回来,哪怕只有一小会儿。其间,女人翻过几次身,脸一直被棉被挡着,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肯定有几分钟它是睁着的,呆滞地,黯淡地,就像我和她之间一直存在的那种关系。
    她整晚都在我的身体里,我整晚都注视着她,即便身在梦境,我也会分一束视线投给她。我从没有完完全全地投身一个梦境,也从未全身心地度过一个白天。我的梦境根本就是白天的翻版,或者说我白天看到的都是梦境的提前预演,如果不是窗户上的光线变幻,天花板上的灯亮起灭掉,我就无所谓梦境现实,无所谓真实虚幻。她整晚都在我的身体里,连同她裹的棉被,她身下的床单,她半夜起身小便时的裸体,甚至,她以前做爱时扭曲的脸和抽搐的腰身,这一切的一切,都穿过我的身体,只是我无从抓住。我这可恶的身体对那些影像的无能为力,就像筛子对于水,对于风。
    我整晚都用身体感受着她,很多次,我甚至都尝试着进入她的梦境,通过她的嘴巴鼻孔肛门阴道这些孔洞类器官。我是那样的好奇,即便最终将自己搞得粉碎也在所不惜。可是,一面镜子怎么可能进入自身映到的实物中去?
    现在,湖蓝色的天光缓缓褪去,窗外一树的鸟鸣也已停歇,越来越多的人声和车辆引擎声从窗户涌进来,夹杂着无以数计的尘埃。那些不动声色的小东西,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它们会一点一点蒙住我的脸,糊住我的眼睛,堵住我那从未存在过的耳朵鼻孔和嘴巴,直到我完全融为墙的一部分,彻底摆脱影像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