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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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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0

14.舌套

我现在还没有形状,你们看不到我,我也不会说话,但我能让你们感觉到我的话。大夫之前没干过这个,他也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把它登去了报纸。真有他的。偏偏就有人信,还赶过来大张着嘴完整地交出舌头,等待奇迹出现。我会是女人期盼已久的奇迹,会是大夫那个懵懂想法的现实呼应物。我会离开大夫制成的女人的舌头模具,再次回到女人的舌头,我慵懒地把自己渗进那只灵巧的小舌头,从舌尖到舌根都被我密不透风地包起来,我觉得浑身暖暖的,热烘烘的,除了舌面上那层味蕾轻微的摩擦,整个儿身子由里到外都舒坦极了。这当然是大夫的功劳。他事先把女人厚厚的舌苔细细打磨过几遍,先是层绿的,接着是黄的,棕的,灰的,一层接一层的舌苔全被打磨掉后,他端一杯温水给她,她漱了口,不适应地感受着崭新的舌头,那种兴奋的样子会让很多老烟鬼想到第一次洗牙的情形。很快,大夫又把她的嘴巴扩开,将我滑行着套上她的舌头,将那只粉红鲜嫩的小舌头紧紧包裹,“开始会有点儿紧,慢慢就好了。”他托着她的脸,体贴又不失职业口吻地说,“没人会看出它和普通的舌头哪儿不一样,你不说,谁也发现不了。”“我睡觉要不要摘下来?”女人躺在那里支起脖子问。“不用。慢慢地,它会和舌头长在一起,融为一体,成为你舌头的一部分,喏,就像这些舌苔一样。”他指着手边盘子里刮出来的五颜六色的粘液状的颗粒物。“以后真的喝什么药都不苦了吗?”女人从椅子上下来,还是不放心。“你最近在喝什么药?看我这儿有没有。你现在就可以试试看。”他说。女人说了一个药名。他立即将它找到熬好端给她。她一饮而尽。果然,没有丝毫的苦味。
就这样,我被女人不声不响地带了回去,陪伴着她的药,一味接一味。
我曾经有过形状,但它已经消失了,消失在女人的嘴巴里,舌头上,我曾经说过很多话,现在又变得不会说话,我只是尽量让你们感觉着我的话,尽管它有些不好捉摸。

June 09

13.我

按要求,女人躺上操作间的椅子,仍未完全清醒的大夫围着她的手脚转着圈儿忙活着。把女人的手脚固定好后,他开始了长达半小时的例行演讲。这其中,女人睡了一小会儿。男人始终抽着烟,一副心不在蔫的样子,大夫的讲话内容他或许听到了一部分,也可能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始终心事重重的,不会又在想那个不厌其烦设计偶遇的贱女人吧?
女人睁开眼睛,试探着挣脱捆住手脚的皮带,被大夫职业化的手势制止了。演讲的最后关头这家伙竟仍不忘留意病人的反应,要知道,他可是闭着眼睛的啊,他是怎么看到的呢?
好了,演讲终于告一段落,接下来,大夫去客厅为自己倒了杯水,端进来边喝边看着椅子上的女人,仿佛她不是他的病人而是一头被捕获的猎物,接下来怎么好好享用就看他的了。他没有示意刚吸完一根烟的男人出去,男人靠在门框上打着瞌睡,他已经有点儿支撑不住了。
大夫将喝得一干二净的水杯放在靠墙的柜子上,去墙角的水笼头洗了手,又用搭在水笼头上方一根绷直的铁丝上的毛巾把手擦干,这才拉开水杯下方柜子的一个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袋密封完好的被称之为开口器的医疗器械。现在,他要用它将女人的嘴巴完全打开,最大限度地打开,使它这样保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的舌头从舌尖到舌根都必须充分暴露在空气中,随之滋生的口水也将被他用药棉一滴不剩地擦拭干净。和那些动刀子见血的手术相比,这个应该不是很痛苦。不过是为她的舌头做个模具罢了,仅此而已。
问题是,他没有事先给女人讲清楚这个。他只是轻巧地指了下女人的嘴巴作为回答,在他示意女人躺上去的时候。现在,女人躺在那里吓得要命,她想不出报纸上那条小广告所说的治疗方法是什么样的一种方法,这个迷迷糊糊脏兮兮的家伙现在要对她做什么。该不会是割掉她的舌头吧?没了舌头自然就不感觉药苦了,这丧心病狂真会这么干吗?
女人拼命地做出讨好的表情,但已经晚了,连她自己感觉得到,她的脸已经被那个古怪的器械撑得惨不忍睹,它完全把她变成了一头丑陋的怪物,血红的牙龈暴露无遗,口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再沿着嘴角淌出去,这种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她越是笑就越觉得自己狰狞。

June 08

12.斑马

我在椅子上午睡的时候,一只斑马闯了进来。小家伙个头不高,跟我十三四岁时一样。我知道,它不是来自非洲就是埃塞俄比亚之类的地方,我做梦都没想过的地方。它身上自然画着和儿童画报上一模一样的黑条纹,一条一条的,每条的起笔和收笔仿佛真的出自一杆毛笔,不真实极了。我丝毫不掩饰对小家伙的喜爱,立即将这个梦定性为美梦,太美妙了,这只从儿童画报上跑下来的斑马是怎么跑进我的屋子里的呢?
就像之前无数次做梦一样,我试着睁睁眼睛,没有睁开,不过这不碍事,透过合着的眼皮我什么都能看到,我看到我屋子里过暗的光线加重了小家伙的沉默,进来之后它可连一个响鼻儿也没打啊,它安静地扭着脖子瞅瞅这儿,瞧瞧那儿,眼睛里却没有一丁点儿好奇,仿佛这些东西它都再熟悉不过,四处瞧瞧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再就是,等我睡醒。我清楚地记得,有那么一阵儿,它仿佛按捺不住似地凑到我跟前,用脸蹭着我的大腿,它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喷到我的裤裆,热乎乎的,像只女人的手。我知道它是想叫醒我,要我帮它找个伴儿,再克隆一个它出来。
喝酒真误事。我眼皮怎么也睁不开。我想赶快回到操作间开始工作,可两条腿就像两袋面粉一样戳在那里动弹不了。隔着眼皮,我听着院里的桑葚从树上沙沙落下的声音,那只讨人嫌的鹦鹉爪子上的铁链被扯动的声音,什么东西烧着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衣服布料的摩擦声。屋子里肯定还有人,不过我已经顾不上他们了,那些时不时就会溜进来要我给他们把脉开药方的人,不是看了报上的广告就是从菜市场听到我这儿的人。
我的院门从不上锁,有人进来鹦鹉会告诉我,它自作多情地问候他们的同时也等于是在向我汇报,不过,怎么说呢,我对它没什么好感。我准备抽空把它送人或送到花鸟市场卖掉,再给门上装个铃铛。

June 06

11.睡意

你是睡意吗?还是催眠师?我能和你谈谈吗?你看你把这个人搞成什么样子了,或者说,这个人心甘情愿地为你变成这副样子,完全不顾及客人,不,病人的感受,他像吸食毒品的人那样陶醉在你的掌心,你的肩头,享受让他变成了奴隶。你是美梦的魔术师吗?他现在沉浸其中的是一个怎样的梦境?我注意到,他对这对男女的态度谈不上友善,他平时可不这样。在拼命打架的眼皮迫使他恨不得立即冲院子里的鹦鹉大喊一声“送客”,赶他们离开。
一个轻盈的美梦因为访客的闯入转变为噩梦再进一步演化为烦乱的梦游,在他还是头一回。他用酒鬼貌似清醒的头脑和表意不清的大舌头应付着混乱的局面,甚至,他还摇摇晃晃地帮其中一位倒了杯他眼里的白开水。
女人一直在想怎么开始好。她坐在椅子上捻着手指,猜测着如果男人先开口会说什么,而她又会立即插些什么话。现在正是说话的时候,这趟过来不就为了说说嘛。那就说吧,再不说他就睡着了。
欢迎光临。没人敲门,院里的鹦鹉没来由地冒出句这。可能是在自己练习。
男人忘了带烟,问女人要了枝点着后去了树下的露天厕所。现在,房间剩下打瞌睡的男主人和女人。不知怎的,女人忽然闭上准备已久仍在翕动的嘴唇,安静地起身,作法一样怪异地将右手掌竖起,对准男主人的裆部,来来回回地作着吸某种东西的动作。像是熟睡的人被蚊虫打扰了,男主人在女人手掌的作用下不耐烦地反抗着,继续着不顺利的睡眠。这样几次后,女人确定他已熟睡,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下身子用竖起的手掌慢慢靠近他两腿间的那个东西,却又不碰到,她不断旋转的掌心让人想到对着天空收信号时被人扭来扭去的卫星天线。做到自己满意的程度,她缓缓退回原来的椅子,将手掌轻轻收回。
这一切男人都看在眼里。他已经回来一会儿了,吸着已经烫到嘴唇的烟不声不响地靠着门框。我看不懂他眼睛里的内容,又或者,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两只眼睛只是物理地习惯性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幕,做着它们自己份内的事。还有,几只绿头苍蝇从露天厕所跟了过来。